学术成果

棣园主人包松溪述评

张 春

内容提要:清嘉道年间的棣园主人包松溪,身为两淮盐官,在履行公职之余热衷于扬州的文化事业,除在构筑园林方面显现他独到见树外,还精于刻书出版、振兴戏曲和典藏鉴赏等。他的人际交往圈中不仅有达官硕儒,还有文化名流和艺术杰才。通过分析包松溪的做事处世,可让我们清楚地了解当时中国的社会大背景,了解扬州崇儒尚雅的文化传统,印证出产生包松溪现象的历史必然性。

关键词:包松溪  身份辨析  文化情怀  不凡人脉  历史必然性

他的财力比不上资本雄厚的盐商巨贾,但却舍得在文化艺术方面花费心血;他的名声比不上当时的高官硕儒,但其人脉中不乏震聋发聩的显赫要人和文化名流。他就是清嘉道年间扬州棣园主人包松溪。包氏究竟是何等身份,在文化艺术领域做了些什么,他接触的又是些什么人,他的所做所为又与当时的社会背景有哪些必然联系,笔者拟就这样的问题做一番探讨。

一、包松溪的身份辨析。

棣园主人包松溪,其生卒年是个令人纠结的问题。笔者查阅了相关志书、笔记和其它文献,只说其籍贯是江苏丹徒,均未反映出他的出身年月和辞世时间。关于他的年龄,笔者发现有这样的线索。根据扬州籍国医大师耿鉴庭先生的《扬州昆曲丛谈》叙述,“嘉庆初,先高祖有山公因街邻邓石如先生之介(时邓公居地藏庵)得与包松溪盐商家桥梓相识,包为丹徒籍……”<1>。桥梓,指父子关系。此时的包氏父子应为包松溪和他的父亲。因为包松溪一直活到同治八年(1869)以后,此时若说他是父亲,似乎不太合乎情理。嘉庆初年约在公元1800年左右,邓石如(1745-1805)约为五十大几岁,为什么说包松溪一直活到同治八年(1869)以后呢?有资料显示,曾任江苏巡抚的张之万(1811-1897)和晚清外交家洪钧(1839-1893)两人合作一成扇(仿倪瓒山水及楷书),赠送给包松溪,时间是同治八年(1869),如果假定嘉庆初年,即公元1800年前后包松溪为十岁的话,那他为1790年前后出生,而他一定是在同治八年(1869)以后去世,他有生之年至少是八十岁。由此可以推测,包松溪可能生于乾隆晚期或嘉庆初年,卒于同治八年以后,是个耄耋长寿老人。

关于包松溪的名、字、号问题。王素所绘《棣园十六景》图册中,园主人题诗落款用印有“良训”、“棣园”、“松溪”、“良训官印”、“立庭”、“训印”、“絜兰堂印”等,在最后一页“平台眺雪”作品上落款为“棣园主人包良训自题”,铃印“训印”、“立庭”。在镇江画僧几谷绘《棣园》石刻上,园主人落款“棣园主人松溪包良训并识”。根据中国的传统习惯和范式,人的“名”和“字”具有一定的关联性,一般来说是含意接近,互为关照,而“号”则完全凭个人的价值观念和性格喜好来确定。字和号都可以不止一个。由此分析,棣园主人的名应为“良训”,字“立庭”,号“松溪”。从宗法制度角度上看,“良训”和“立庭”具有互补,因果的联系,而“松溪”具有长存、高拔、淡泊、清新的寓意。在日常生活和艺术创作时,古人对名、字、号的使用往往是自由的、随心的,依习惯而行之。如唐寅以字行,为唐伯虎。祝允明以号行,为祝枝山。郑燮以号行,为郑板桥。包松溪,则是后人以其号而行之也。

关于包松溪的职业。有的资料说其为盐商商总,这种判断显然不正确。与包氏有直接接触的梁章钜,在他的《浪迹丛谈》中说,“园主人包松溪,运同,风雅宜人,见余如旧相识,屡招余饮园中”<2>,明确了包氏的官职是“运同”。运同,即运司同知,从四品,负责辅佐盐运使(从三品)处理盐场或盐政事务。董玉书《芜城怀旧录》中也说,“(棣园)主人包松溪运同招(梁章钜)饮园中,以棣园属题”。董玉书还饶有兴味的回忆,“民国后余客芜湖,遇棣园后裔包安保,字柚斧。工倚声,曾为余题《蒙园雅集图》”,“(包安保)后为六合县长,解任后寓扬城北河下”<3>。包松溪的私印中有“良训官印”一枚,更证明他是为官,而非经营盐业或其它行业。王素在《棣园十六景》最后一页落款“道光丁未春日,书奉松溪太守大人清赏即希教正”<4> 这里所用“太守”二字有三层含意,一是松溪的官职等同知府,都是从四品,二是松溪是风雅儒仕,三是表示自己对松溪的恭敬。

还有一个细节,与包氏交往的沈岐、赵光、张之万等人在给他的书画作品中均称呼包氏为“松溪八兄”,且这些人中不乏有年长的、威望高的。笔者以为,可能是包松溪在其家族的平辈中排行第八,于是“松溪八兄”变为习惯叫法了。不知这种推测是否妥帖。

综上考查分析,棣园主人姓包,名良训,字立庭,号松溪,江苏丹徒人,大致生于乾隆晚期或嘉庆初年,卒于同治八年(1869)以后。曾任两淮运司同知。

二、包松溪的文化情怀。

1、精心构筑棣园

包松溪在文化艺术方面的最大投入可算是棣园了。昔日的棣园在今南河下街北,花园巷南侧,今“湖南会馆”旧址内。沈岐(此人在下文有交待)在王素绘《棣园十六景》图册题首中记录了棣园的由来,“园在花园巷左,国初(清朝初年)程汉瞻所筑,为小方壶,画舫录载之甚详。继归黄觐旂中翰,为驻春园。后归洪钤菴殿撰,名小盘洲。道光甲辰(道光二十四年,1844),松溪八兄拓而葺之,易今名,为怡亲养志之所”<5>。《扬州画舫录》中记载了棣园前身“小方壶”曾辟为庭园式茶楼的一段轶事,“小方壶以菜饺得名”,为“城中荤茶肆之最盛者”<6>。近人王振世《扬州览胜录》云,“棣园,在南河下湖南会馆内。扬城园林,清初为极盛时代,嘉道以后渐渐荒芜,惟棣园最古,建造最精……光绪初,湘省鹾商购为湖南会馆”<7>。

包松溪的棣园可谓集扬州园林之所能,从不同视角体现扬州地方文化的内涵。其特点主要反映在三个方面:一是巧妙经营,精致典雅。棣园面积五亩(约3300平方米),在占地不算很大的城区地块上,缜密地利用旧有园林的有效资源,巧妙营造出十六个功能有异、趣味不同的景点。从建筑上讲,有楼台亭阁,馆榭廊桥。山石和水域的布局也相得益彰,充盈着书卷气息。树木花草的选择也无所不用心,有松、柏、枫、桂、柳、梅、芍药、牡丹等,四时皆有生机。假山叠石因主题需要而分别选择湖石、白石和黄石。造型因势利导,各竞姿态。二是动静结合,趣分时节。园内不仅有静态观赏的建筑、山水、植物景致,且有仙鹤、孔雀、池鱼等禽鸟鱼虫,情趣盎然,勃勃生机。包松溪提出造园要“相与循陟高下,俯仰阴阳,十步换景,四时异候”<8>,于是棣园就有四季景象,如“沁春汇景”、“梅馆讨春”之春,“芍田迎夏”之夏,“桂堂延月”之秋,“平台眺雪”之冬。它与个园之四季假山有异曲同工之妙,使人遐想无限,感慨万千。三是风格高雅,品位纯正。园中有听琴吟诗的“眠琴品诗”,有读书藏书的“汇书夕校”,更有诸多文人骚客的题诗题字,其中不乏当时名家硕儒的珍贵墨宝(下文有叙)。

当年梁章钜曾云,“扬城中园林之美,甲于南中,近多芜废。惟南河下包氏棣园为最完好”<9>。王振世《扬州览胜录》记,“(棣)园中亭台楼阁,妆点玲珑,超然有出尘之致。宛如蓬壶方丈,海外瀛洲,洵为城市仙境”<10>。这是何等的评价!包松溪筑园艺术得益于他的学养和悟性,也得益于他做事的缜密作风。当时苏州文人张肇辰曾云,“(棣园)十六景大半皆园之旧有也,以松溪之不妄作妄改而有伦,有改必尽惬乎前人之意,知松溪之可以婆娑乎此园”<11>。包松溪的造园宗旨是在前人成就基础上,使其更臻完美,更添雅趣。

2、热心刻书、勒石。

扬州雕版印刷肇始于唐,发展于宋、元、明,兴盛于清。清代扬州,刻书之风遍及郡城州县,品种之富,数量之多,规格之大,质量之高,卓然于历朝。官刻、坊刻、家刻林立,跃居全国刻书名区之列。曹寅主持扬州书局刊刻《全唐诗》等书,马曰琯、马曰璐家刻也名扬后世。值得一提的是,道光二十一年(1841),但明伦出任两淮盐运使,如果道光二十四年(1844)包松溪购筑棣园时在任运司同知,那么但明伦就是包氏的直接上司。而但明伦就是一个热衷于刻书刊印的儒士。道光二十二年(1842)但明伦刊刻《聊斋志异》版本,其中有但氏评注。包松溪有这样的上司,当然也不甘示弱。

据香港中文大学图书馆“中国古籍库”显示,《宋名臣言行录》七十五卷(计十六册),为宋朱熹、李幼斌撰,共收入两宋人物250人。道光二十二年(1842)由包良训重修刻印出版。卷首有包良训自序,序中云:“《宋名臣言行录》久无善本,洪君钤庵曾得宋本重刊行,又得顾君千里为之覆校。余乃用其原书补缀收拾,顿复旧观”。该套书国内诸多图书馆有藏,拍卖市场也有露面。

清道光二十五年(1845),由包松溪等人辑,“瓶花书屋”出刊的刻本《瓶花书屋医书》先后问世。该套书计五种,分别是清初汪昂撰《医方集解》21卷和《本草备要》8卷,清吴仪洛撰《本草从新》18卷和《成方切用》26卷,另有清王维德撰《外科证治全生集》5卷<12>。瓶花书屋主人童濂在《本草备要》出刊序言中云:“惜坊本舛讹漶漫,几至不能卒读。如能重订锓行,亦造福不小。京江包松溪、包美东、包子诸君子闻之欣然,愿为重刊,而蝶翁遂以仇校自任,于是松溪诸君出金开雕。雕既成,有谓方书中精详而罕传者颇多,此书浅略,且已遍行海内。”《瓶花书屋医书》一套有采掇众长,字笺句释,慎思明辨,编排精当,实用便利的特点,是清代最为普及的医药书之一。关于包松溪出资刻医书一事,耿鉴庭先生的六伯祖耿光奇在其《守素斋笔记》中也有记载。

包松溪在诗词歌赋以及碑贴学方面也有较高的素养,他为《棣园十六景》图册配全了诗句,一景一感慨,可谓情景交融,珠联璧合。他把前人对棣园前身的题咏奉为至宝,连同“棣园图”一起刻石上墙,供人赏析,他还把名碑名贴汇辑成“棣园丛贴”,留给后世。包氏在《棣园全图》刻石之末有题记,“余寓居邗上东南隅,得一旧园,从而葺之名曰‘棣园’,为怡亲养志之所。雨窗无事,检点箧中,忽得乾隆间刘淳斋、胡西庚、刘松岚、郑东亭四公题咏斯园长句,乃园主人黄阆峰宴集旧稿也。此园此诗,经历百载,延平创合,似非偶然,爰邀山僧绘图,并嘱啸北李君刻石,即以诸作弁之卷首。敬次前韵,奉质大雅。地以人胜,敢希韵事于裴王?景藉文传,更祈赓赏于坡谷”<13>。梁章钜《浪迹丛谈》中也云,“扬州包松溪太守新得诸城刘文清公楷书《三字经》全文墨迹,将钩勒上石,寄书属余题其册首”<14>。

3、为扬州昆曲的勃兴搭建平台

根据耿鉴庭先生《扬州昆曲丛谈》中记述,在咸丰以前,扬州昆曲有职业性的戏班。包松溪的棣园中则有专业的昆曲班,并有特建 的戏台和大衣箱。棣园往往作为昆班新剧预演的平台,一时名流志士常诣园中作琴樽之集,兼观新剧,对剧本音律、声韵、化妆、身段、道具、配景等提出一番修改意见,加以完善。更为有趣的是,对观剧的首席贵宾,往往再加上一副特撰楹联,以博贵宾欢愉。如阮元休致故里,松溪专设宴席请其游园,并演昆曲助兴,于赐福、晋爵、进宝以后,随即展开一付对联,上书“三朝阁老,九省疆臣”,阮元见其字体,乃门人梁章钜所书,遂掀髯一笑。此情此景,耿氏先曾祖耿松年曾亲眼所见,且参与策划<15>。

4、嗜古尚雅,典藏鉴赏

正如包松溪醉心造园、刻书、刻石和热爱戏曲一样,他对收藏鉴赏同样是乐此不疲。根据我国近几年拍卖市场上的信息反映,曾经被包松溪收藏过的书画艺术作品不在少数,其中不乏中国书法绘画史上的重要代表人物。例如,董其昌的行草书册页(十一开),绫本,鉴藏印有“包良训印”、“立庭”、“松溪珍赏”等<16>。边寿民的花果写生册(十二开),纸本,鉴藏印有“松溪珍赏”、“包良训印”、“立庭”等<17>。姜宸英(1628-1699)的行书七言联,纸本,识文“梦回屐齿游山遍,醉后花丛着雾多”。鉴藏印同上<18>。金农的墨梅立轴,水墨纸本,此轴也经包氏收藏,钤有“包氏松溪鉴赏之印”<19>。宋荦(1634-1713)的《雪岭图》鉴藏印有“叔未心堂”(张匡济)、“南徐包松溪藏”。此图有焦循长题。题记中详细描述了焦循、张匡济、伊秉绶、卢雅雨在阮元家共同鉴赏此图的有趣经过<20>。以上仅是我们捕捉到包氏艺术品收集的一鳞半爪,相信当年棣园中一定有着丰富的典藏。

三、包松溪的不凡人脉

身为“运司同知”的包松溪,充分利用他的有利身份,大量交结了社会上的高官名儒和艺术达人,既充实了自我的精神世界,也促进了文化艺术事业上的成就。以下试列举我们目前所知的一些人物来加以叙述。

1、梁章钜(1775-1849)福建长乐人,字闳中,一字茝林,晚号退庵。官至江苏巡抚,兼署两江总督,清代著名文学家。梁氏与包氏有多次接触,在其笔记中多处提及包松溪。道光二十三年(1843)后,梁氏再游扬州时居与棣园为邻。他在《浪迹丛谈》中曰,“(是园)从属包氏,改称棣园,与余所居支氏宅,仅一墙之隔。园主人包松溪运同,风雅宜人,见余如旧相识,屡招余饮园中,尝以棣园图属题。卷中名作如林,皆和刘淳斋先生锡五原韵。园中有二鹤,适生一鹤雏,逾月遂大如老鹤,余为匾其前轩曰‘育鹤’”<21>。梁氏被包氏屡招至园中畅饮且观戏,可见梁、包二人情谊之深切。

2、沈岐(1733-1862),字鸣周,号饴厚,别号五山樵叟(“棣园十六景”中,号“五山漫叟”),如皋白蒲人。历官吏、兵、礼部侍郎,都察院左都御史等职。曾为道光帝导师,一生传奇故事颇多,为通州耄耋寿星。道光二十年(1840)回归故里,曾聘主扬州梅花、安定书院培植后生。因阮元、梁章钜、沈岐都曾居住过扬州南河下,故世人称他们为“南河三老”。沈岐不但与包松溪多有交往,赏园观戏,觥筹聚会,而且还亲手为王素绘《棣园十六景》图册题写“棣园全图”四字,并作题首。题首内容在前文中已提及。

3、阮元(1764-1849),字伯元、号芸台、别号雷塘庵主,北湖跛叟。官至湖广、两广、云贵总督。道光十八(1838)以老病还乡,居扬州选楼巷。其博学多才,工诗文,善书画,精鉴别,为扬州学派领军人物之一。据王振世《扬州览胜录》所记,“‘棣园’石刻二字,阮元达公元书”<22>。《棣园全图》刻石上,有阮元、梁章钜题跋。阮元不仅与包氏交往,还亲临棣园观摩昆曲(前文已述)。沈岐、梁章钜、阮元这“南河三老”对棣园的关注,着实给松溪增添许多光彩。

4、王素与几谷。王素(1794-1877),字小梅、小某,晚号逊之。扬州人,画坛“扬州十小”代表人物。其幼师鲍芥田,又多临华新罗,凡人物、花鸟、走兽、虫鱼,无不入妙。当时士大夫皆非王素画、吴让之书不足相配,若不得一,即以减色。几谷(生卒不详),俗姓王,名明俭,字智勤,号几谷,少岁出家,世称几谷和尚。其活动于道咸年间。江苏丹徒人,擅长山水、花卉、工行、草书,其风出入关、荆、马、夏,运笔如风,墨彩沉郁。包松溪辑有《棣园十六景》图册两本。一为王素所绘,兼工带写,设色淡雅,纪实般地对棣园各视角作了真实描绘,当属王素山水画中的上乘之作,也是当下研究清代扬州园林的宝贵史料,现藏于扬州博物馆。另一本系山僧几谷手笔,绘画风格传京口潘恭寿画风,浓墨重彩,与王素之作迥异。几谷绘《棣园十六景》今为私人珍藏。图册之末有包松溪自撰园记,对占地五亩有余的庭园作了细微的描述。王素、几谷两本图册分别由沈岐、梁章钜题首。由此可见,松溪与梁、沈,与王素和几谷的情谊非同一般了。

5、童濂(生卒不详),又名和豫,湖北江夏(今武昌)人。清道光十二年(1832)任两淮盐运使海州分司运同,道光二十二年(1842)升任淮北监制同知,道光二十五年(1845)赏加知府衔。在海州任上曾设敦善书院,捐书1300卷,复建板浦盐义仓,储谷备荒,其养灶之举救活无数“冻馁流亡”之人。曾撰《淮北票盐志略》十四卷。他在为官同时,开设“瓶花书屋”,抢救出版系列丛书若干。包松溪与童濂既是官场上的同僚,又是刻书、出书的同志道友,经常交往,情深意切。由包松溪等 人出资辑刻,以“瓶花书屋”名义出版的《瓶花书屋医书》五种就是他俩合作的佐证(前文已叙,不再赘述)。

6、耿氏与包氏的家族交往。根据耿鉴庭《扬州昆曲丛谈》所述,嘉庆初年,先高祖耿有山经邓石如介绍已结识包家父子。“先高祖受聘,为其修造园林,磊石穿池”。注意,此时的园林绝非“棣园”,因为下文有交待。“尔后,先曾祖(耿)松年公,又受聘馆于其家,课其子孙,松溪先生又购得旧园,拓新楝宇,改名棣园。先曾祖又受委为其规划设计,如育鹤轩、连柯别墅、戏台、水榭等多出其手。……先曾祖因馆园中久之,且为其兼管园务,遂对戏曲形成之种种程序体会较多”<23>。据耿鉴庭的六伯祖耿光奇《守素斋笔记》反映,其先君耿松年于道光间馆于广陵之棣园,园主人包松溪先生喜文墨,镌碑刻书,悉委先君督工,今传世之棣园图题咏石刻及棣园丛帖均出其手,瓶花书屋医书五种及洗冤录,又均经其设计,其校勘之精,每为艺林称道。由此得知,耿氏先高祖、先曾祖先后在包家帮忙出力。尤其先曾祖耿松年在棣园内授课讲学、规划园林,督办刻书、勒石 ,并对扬州昆曲颇有见地。耿鉴庭先生曾说他家四代人都钟情于昆曲艺术,这与当年先曾祖松年先生置身棣园耳濡目染大有关联。

7、其他显要人物。如同当今朋友之间表示友谊的情形相象,接受挚友赠予书画,也是包氏交往的一种重要形式。资料显示,有这样几位曾赠送过作品给包氏。①赵光的行书八言联,纸本,款识:松溪八兄雅属。钤印:赵蓉舫印,臣光印信。联文为:林禽将春渚云欲霁,碧叶独秀瑶源自清<24>。赵光(1797-1865),字蓉舫,号退庵,昆明人,官至刑部尚书,工诗文,书法董其昌。②张之万与洪钧合作成扇。一面为张之万绘“仿倪云林画意”,另一面为洪钧的楷书“西晋陆机《文赋》”选段。张之万款识为:己巳夏五月师倪云林意,松溪八兄大人正,弟张之万。钤印:之万。洪钧款识为:松溪太世叔大人正字,文卿洪钧。钤印:钧印。这把成扇为同治八年(1869)所作,这是说明包松溪一定是在此年以后辞世的证据<25>。张之万(1811-1897),字子青,号銮坡,河北人,张之洞兄,历经江苏巡抚、闽浙总督,光绪年任东阁大学士,工诗书画。洪钧(1839-1893),字陶士,号文卿,苏州人,官至兵部左侍郎,后任清廷驻俄、德、奥、荷四国大臣,为我国著名外交家。③孔继荣的行书七言联,联文是:桐集清风散曲,竹兼微雨右丞诗。款识:咸丰壬子首夏,道出邗城,松溪八兄大人招集棣园,木石清邃,为淮东亭沼之冠。爰摄云麾将军碑十四字以应雅教。剪灯为之,殊忘丑拙耳。宥函弟孔继荣。钤印:孔生、宥函<26>。孔继荣(生卒不详),字宥函,原籍曲阜,孔子第69世孙,道光年官刑部主事,同治年因治理黄河殉难。④钱泳的隶书八言联,洒金笺,1840年作。联文为:受爵传觞允怀多福,颐情养寿屡获嘉祥。这是一幅祝寿联。款识:松溪八兄雅正,楳花溪上老人钱泳时年八十有二。钤印:钱泳私印、爰祝长寿等<27>。钱泳(1759-1844)原名钱鹤,字立群,号台仙,又号梅溪,无锡人。长期做幕客,足迹大江南北,工诗书画,著有《履园丛话》、《兰林集》、《梅溪诗钞》等。

棣园中除阮元题写园名,梁章钜题写“育鹤”外,据王素绘《棣园十六景》图册中录文反映,还有萧山汤相国为“方壶娱景”题写“壶中日长,春晖愿报”,华阳卓相国为“汇书夕校”题“充架排笺”四字,“竹趣携锄”景中有王梦楼为其父包月巖在丹徒故居所题“竹趣”二字,在“桂堂延月”景中有吴谷人旧题“小山余韵”四字<28>。以上这四个人且非同凡响。“汤相国”即汤金钊(1772-1856),字敦甫,萧山人,历任礼、吏、工、户四部尚书,咸丰四年清廷特封“太子太保”衔,赐御书“庆衔恩荣”匾额。“卓相国”即卓秉恬(1782-1855),字静远,四川华阳人,历任兵、户、吏三部尚书,协办大学士,亦赠“太子太保”衔。“王梦楼”即王文治(1730-1802),字禹卿,号梦楼,江苏丹徒人,与包氏同乡,官至云南临安知府,著名诗人,书法家,著有《梦楼诗集》、《快雨堂题跋》等。“吴谷人”即吴锡麒(1746-1818),字圣征,号谷人,杭州人,官国子监祭酒。归里后,到扬州主讲安定书院和仪征乐仪书院至终。著《有正味斋集》七十八卷,此为书、文并佳之作。

在棣园“眠琴品诗”一景中还透出这样的信息,“主人先有《眠琴绿阴图》,遍征海内名流篇什”。松溪自己说,“我征眠琴诗,不下千百首”<29>。这种锲而不舍的痴迷精神实为可贵。包松溪以棣园为文化平台,通过筑园、刻书、勒石、鉴藏、推广戏曲等一系列活动,结识了可观的名流志士,做事和处人互为影响,互为促进,相得益彰。

四、包松溪现象的历史必然性。

棣园主人包松溪作为清廷盐官,在处理公务以外,还热衷于文化艺术事业,广交达官名人志士,在丰富多彩的人生旅途中即充分体现了个人价值,也为后人留下许多的文化遗存。在具有久远文化传统的扬州出现这样的现象,不是偶然的,也不是个别的。包松溪现象的历史必然性至少反映在以下几方面。

1、当时的历史大背景。总的来说,自康乾盛世以后,封建社会的整体趋势是逐渐衰败,特别是清道光廿年(1840)雅片战争以后,外国强烈侵入,把中国带入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。但是我们知道,除了激变的朝代更替,一个民族、一个国家的经济状况和文化传统是不可能突变于朝夕之间的。嘉庆、道光、咸丰年间,国家经济虽远不如康乾,但这也是渐变的。处于社会变革阶段,社会的思想、文化、艺术等 方面反而显得异常活跃,出现了乾嘉学派,尤其是龚自珍、魏源等人“经世致用”的思想,文学、戏曲、刻书等领域仍然具有很强的活力。“经世之学的兴起,引起了文化价值观念的变化。学术不是为了煊博以装饰门面,不是空腐无用,不是‘千禄之述’,而是学政结合,学以致用,讲求功利、实用的价值。这种价值观念的变化,正是道光间文化转折的一个主要特点”<30>。

2、扬州的区域经济优势和悠久的文化传统。扬州自古得江淮、运河之地利,百业兴旺,盐、漕、商贸等关乎全国之命脉。嘉道以后虽大不如前,但仍是“再瘦的骆驼比马大”,在江南一带举足轻重。 经济的给力带动了文化的持续发展,促使扬州始终处于聚贤纳能,人文汇萃的热地。西汉的董仲舒,隋唐的曹宪、李善,宋代的文章太守欧阳修、苏轼,明清的王士禛、孔尚任等,都以扬州为舞台,弘扬学术,诗酒风流。几乎与包松溪同时代的扬州学者薛寿(1812-1872)在《读画舫录后》云:“吾乡素称沃壤,国朝以来,翠华六巡,江淮繁富为天下冠,士有负宏才硕学者,不远千里百里,往来于其间,巨商大族,每以宾客争至为宠荣,兼有师儒之爱才,提倡风雅,以故人文汇萃,甲于他郡” <31>。沃壤、繁富、宏才硕学,崇儒尚雅,确是历史上扬州的客观写照。

3、两淮盐官的垂范作用。有清一代,两淮盐政要员大体上都维持着一种风雅教主的形象,其中曹寅、卢见曾、曾燠、但明伦等是为突出代表。曹寅工于诗文,耽于园林,精于刻书,扬州书局的《全唐诗》得到康熙帝的褒奖。卢雅雨重视文教,改建书院,专于校勘古籍,严于治学。继王士禛后,卢氏主持虹桥修禊,和诗者七八千人,编诗集三四百卷,盛况不减。曾燠两进扬州任盐官,他“旦接宾客,昼理简牍,夜诵文史”,他效仿“虹桥修禊”,在九峰园主持“秋禊之会”,重振扬州文风。他重才惜才,被他关心的晚生后来多有造诣。中国版本学上有“康版”、“曹本”、“但刻”等,它们都源自两淮盐官。道光二十二年(1842)两淮盐运使但明伦刊刻《聊斋志异》版本,刻本用红、黑两色套印,但明伦自加“新评”,并收有注释,在我国版本学上具有一定的学术价值,鲁迅、陈汝衡、胡适等人对“但刻”均有评价<32>。由此可见,但明伦的文化素养可能会对包松溪产生直接影响。与包氏同时期的风雅盐官还有两个人,就是童濂(字石塘)和谢淮(字默卿)。梁章钜在《浪迹丛谈》中写道:“石塘为淮北监掣,默卿为淮南监掣,两官如骖之靳;石塘专好书画,默卿专工诗词,两人之雅尚,亦鹾宦中铮铮者也”<33>。童濂就是瓶花书屋主人,乃与包松溪为刻书的合作伙伴。

4、人脉影响和自我学养。包松溪人际交往圈中既有“南河三老”(阮元、梁章钜、沈岐)、汤金钊、卓秉恬、赵光、张之万等这样的达官硕儒,也有但明伦、童濂这样的上司和同仁,更有王素、几谷、钱泳、耿松年等未进仕途的社会文人和艺术大家。这种人脉结构大大滋养和激发了包松溪的文人情结,促使他践行其一系列的文化艺术活动,并得以实现。在中国封建科举制度的刺激下,是凡进入仕途的人,无不苦读专研,狠下功夫。因此,作为从四品“运同”的包松溪,其自身一定具有深厚的文化素养,带有鲜明的文化自觉,体现出当时士人的普遍价值观。

    包松溪的品行和做官业绩尚未见诸文字记载,但他的上司但明伦和同僚童濂,都是清正廉明、律己爱民的好官。但明伦曾率领扬州市民在江边英勇抵御英军入侵,固守一方土地,为后人称道;童濂在海州板浦(任职之地)设书院,复建盐义仓,赢得百姓口碑。包松溪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和履职,相信其品行操守一定也不差。梁章钜曾有诗称道:“松溪俊异才,肝胆常照人。名园足奉母,名花足娱宾。许我结胜缘,隔墙托芳邻。居然绿扬城,分作两家春”<34>。这首诗充分肯定了包松溪的才学涵养和道德情操,是对包氏为人、为事的高度概括。


注释:

<1> 耿鉴庭手稿《扬州昆曲丛谈》之七

<2> 梁章钜《浪迹丛谈·续谈·三谈》浪迹丛谈卷二·中华书局·1981年9月·第20页

<3> 董玉书《芜城怀旧录》卷二·江苏古籍出版社·2002年10月·第117-119页

<4> 王素绘《棣园十六景》之“平台眺雪”·《扬州园林甲天下》·广陵书社·2003年8月·第109页

<5> (同<4>)第92页

<6> 李斗《扬州画舫录·草河录上》卷一·中华书局·1960年4月·第27页

<7> 王振世《扬州览胜录》卷六·江苏古籍出版社·2002年12月·第121页

<8> 朱江《扬州园林品赏录》·上海文化出版社·2002年3月·第3版·第180页

<9> (同<2>)

<10> (同<7>)

<11> (同<8>)

<12> 拍品《本草备要》等医书三种·上海国际商品拍卖公司·2009年秋拍会(古籍善本专场)·拍品号:33

<13> (同<8>)

<14> (同<2>)《浪迹续谈》卷七·第369页

<15> 耿鉴庭手稿《扬州昆曲丛谈》之十五

<16> 北京翰海拍卖公司·2008年春拍会·拍品号:0696

<17> 中国嘉德国际拍卖公司·2004年秋拍会·拍品号:1003

<18> 西泠印社拍卖公司·2010年秋拍会·拍品号:2065

<19> 上海嘉泰拍卖公司·2006年春拍会·拍品号:0573

<20> 上海鸿海商品拍卖公司·2009年秋拍会·拍品号:0443

<21> (同<2>)

<22> (同<7>)

<23> (同<1>)

<24> 北京翰海拍卖公司·2007年夏拍会·拍品号:0254

<25> 上海敬华拍卖公司·2010年秋拍会·拍品号:0277

<26> 中贸圣佳国际拍卖公司·2004年秋拍会·拍品号:0589

<27> 无锡市文物公司·2008年迎春古玩书画拍卖会·拍品号:1532

<28> (同<4>)第102、103、104、105页

<29> (同<4>)第108页

<30> 龚书铎、孙燕京《道光间文化论述》·《福建论坛》文史哲版·1985年第6期

<31> 赵昌智《扬州文化丛谈》之“扬州学派述略”·广陵书社· 2010年5月·第96页

<32> 韦明铧《两淮盐商》之“两淮盐政摭谈”·福建人民出版社·1999年9月参照第157-176页

<33> (同<32>)

<34> (同<2>)浪迹丛谈卷十一·第213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