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术成果

试析五代木雕双人首蛇身神怪俑

徐 霄

内容提要:1975年扬州博物馆发掘的“寻阳公主”墓中,出土了一件木雕双人首神怪俑,象征古代传说中的伏羲和女娲形象。本文对它的内涵、寓意、历史和艺术价值进行分析。

关键词:扬州  五代  木雕神怪俑 试析

走进扬州博物馆新馆,扬州双博馆的门厅,迎面竖立着一件大型雕塑,这是仿五代双人首蛇身俑而制作,象征古代神话中伏羲和女娲的神秘现象。该五代木雕双人首蛇身俑1975年出土于扬州邗江殷湖村的寻阳公主墓中①,这是一件馆藏珍宝,已定为国家二级文物。关于它的内涵、寓意、历史和艺术价值本文略加阐述。

1975年扬州博物馆发掘的五代“寻阳公主”砖室墓,由于早年被盗,出土文物中仅存一批木制文物,其中,一件木雕双人首合体蛇身神怪俑(图1),格外引人注目。它象征古代传说中的伏羲和女娲形象。这件神怪俑,通高23.8厘米,两端左右上方为侧面人首,两颈相交后,人首分别面向左右。人首双目垂闭,表情安详,长发飘逸。合体蛇身,呈圈状竖立。蛇身下置木制的长方形托扳,确保木俑竖立的姿态,整个神怪俑,呈现出简洁大方,深邃肃穆的随葬品典型风格。

在寻阳公主墓中,出土了十余件神怪俑。除了造型诡异的“木雕双人首合体蛇神怪俑”,还有木雕人首龙身,人首蛇神,人首鱼身俑等等。这些神奇的木雕俑,几乎都是首部为人,身部为动物。人物的面目表情,大多安详静谧,而身部的动物造型,则被描绘得灵动鲜活,像这件双人首蛇身神怪俑,蛇身圈曲蜿蜒,就颇具动感。这些神怪木雕俑究竟说明了什么,在大墓之中,又有何含义呢?要想揭开这批神怪俑的秘密,就要回到寻阳公主墓建造之时。

寻阳公主墓中出土的神怪木俑,诞生于中国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——五代十国。这段历史发生在公元905年,那时正是唐朝覆灭,地方政权藩镇割据,战事频频。百姓生活困苦,社会极不安定。在中国的东南地区,军阀秦彦、毕师铎、孙儒、杨行密连年混战,饱经战火的扬州城毁坏殆尽。杨行密占据江淮,并不断向外扩张,杨行密先后被封为淮南节度使和吴王。唐亡后,中国处于分裂状态,黄河流域及其东南地区先后出现了五代十国。吴王杨行密的儿子杨薄称帝,建立吴国,史称“杨吴”,以扬州为都城,占据江苏、湖北、安徽、江西等地方县市,寻阳公主便是杨吴国君杨行密之女。

据扬州《扬州画舫录》②记载,寻阳公主出嫁时,年仅十六岁,嫁于侯门,彭城刘君,刘公为舒州(今安徽庐江县西南)刺史,寻阳公主聪明贤惠,他们十分恩爱,共育有六男六女,十二个孩子。寻阳公主于吴顺义七年(公元927年)七月卒于江西临川郡城公署,年三十八。两年后即乾贞二年(公元929年)三月,灵柩护送扬州,葬于江都县兴宁乡袁墅村。这个地点正是今天的邗江县殷湖村。即是出土了这批神怪俑的大墓所在地,专家们根据墓葬形制及其文物考证定为寻阳公主的墓葬。

寻阳公主生活的年代,中原大地连年天灾,战事频繁,在此残酷的环境下,人的生命随时消亡,百姓束手无策,不得不借助神灵来护佑自己,所以墓中创造了许多神怪俑的形象,幻想借助人龙、人蛇、人鱼主宰万物之神灵,护佑自己。

人首蛇身合体俑,从历史的角度来分析,还有另一层意义。在中国古代,有关双人首合体蛇身俑的说法,存在着特殊的含义。学术界普遍认为,人首蛇身交缠一起的形象,描绘的是中国传统文化里的人文始祖——伏羲和女娲。

在古老的传说中,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时期,伏羲和女娲兄妹变夫妻抟土造人。清朝人梁玉绳著《汉书人表考》卷二引《春秋世谱》云:“华胥生男子为伏羲,女子为女娲” ③。伏羲和女娲都是华胥氏与雷神的子女。雷神在《山海经.海内东经》记载:“雷泽中有雷神,龙身而面人头,鼓其腹”。 ④伏羲雷神之子,本来就是一个龙(蛇)身人首的龙种。唐李冗《独异志》卷下云:“昔宇宙初开之时,只有女娲兄妹二人,在昆仑山,而天下未有人民。议以为夫妻,又自羞耻。兄即与妹上昆仑山,咒曰:‘天若遗我兄妹二人为夫妻,而烟悉合,若不,使烟散。’于烟合,其妹即来就兄。”⑤ 这就是伏羲和女娲再造人类的说法。夏曾佑先生在《中国古代史》中论道:“中国自黄帝以上,伏羲、女娲、神农诸帝。其人之形貌、事业、年寿皆在半人半神之间,皆神话也。”⑥伏羲、女娲、神农,史称三皇。

在秦汉以前的古籍中,伏羲与女娲没有什么关系。伏羲和女娲各自都有很大的贡献。伏羲是东方天帝(五帝之一)。活动区域广泛,《淮南子·时则训》:“东方之极,自碣石王,过朝鲜,贯大人之国,东至日出之次,榑木之地,青土树木之野,太皞、句芒木神之所者万二千里。”高诱注:“太皞,伏羲氏,东方木德之帝也,句芒,木神” ⑦。伏羲是华夏先民脱离神界有着神力的始祖,伏羲是神,与女娲交合所生的,是神人。能往返于天地与神人之间。《山海经·海内经》云:“南海之内,黑水,清水之间,有木,名曰建木。大皞爰过,黄帝所为。”⑧ 这里说的“建木”,是神用来登天的。在神话传说中,伏羲还教人门渔猎,预测天气,相当于炎帝黄帝前,伏羲创造了先天八卦(易经原形)。

在我国的神话中,女娲是大神。她的功绩:女娲造人,炼五色石补天(战胜水火之灾),制笙簧乐器等贡献,与伏羲没有关系。女娲人面蛇身的造型,远古时期与造物的神话中有一定关系,如:开天辟地的盘古是造物神,也是蛇的造型《广博物志》卷九引《五运历年记》曰:“盘古之君,龙首蛇身,嘘为风雨,吹为雷电,开目为昼,闭目为夜。”⑨女娲造人有几种形式。即化生人类,抟土造人,孕育人类。比如《楚辞·天问》中屈原问道:“女娲有体,孰制匠之?”⑩。《太平御览》卷78引《风俗通义》,记载:“俗说天地开辟,未有人民。女娲抟黄土作人,剧务,力不暇供,乃引绳絙于泥中,举以为人”⑪故富贵贤知者,黄土人也;贫贱凡庸者,引絙人也。

但在汉代画像石中,伏羲女娲的形象真实可见。此时,人首蛇身交尾的形象,多见于东汉画像石中,在四川、山东、徐州的画像石中频频出现。如,徐州睢宁县双沟的东汉画像石,(图2)刻有伏羲女娲形象,左侧刻伏羲,头戴冠,右侧刻女娲,头戴笄饰,两人蛇身作交缠状,下石刻两小人,也是人首蛇躯。汉代画像石中,伏羲和女娲多以对偶神的形象出现,是明显的夫妻形态,在汉人的意识中,伏羲女娲的形象,表现出中国神话中的人类始祖神的形象。汉代画像石中女娲地位有所降低,西王母是至上神,女娲是西王母之下的生育神,画像中表现的主要是女娲孕育人类的神话内容。

唐末,伏羲和女娲繁衍人类之说已普传民间。《文选·王廷寿<鲁灵光殿赋>云:“伏羲鳞身,女娲蛇身”⑫。在新疆吐鲁番的阿斯塔娜古墓地,就曾出土过一幅唐代的《伏羲女娲图麻布画》。经专家考证,这幅麻布画是唐朝时纺织的,画中所描述伏羲和女娲的形象,伏羲和女娲身着衣及花边短裙,蛇身相缠,上下有太阳和月亮,还有星星.是唐朝的伏羲和女娲形态。主要是对人类始祖的崇拜。

伏羲和女娲的形象和寓意,各个时期有不同的含义。远古时期多为文字的描述,如伏羲女娲抟土造人,女娲补天,伏羲女娲兄妹变夫妻,几乎不见图像。而在汉代画像石中刻有图像,如双人首、着衣、手执规矩,(规矩是绘图的工具,象征天圆地方)同时刻有两个孩童的形象(图3)。亦有两人相对,中间围绕莲花舞蹈的形象,主要反映了繁衍子孙后代之寓意。

扬州五代神怪俑在寻阳公主墓中的出现,笔者认为有三方面的寓意。一是,由于五代时期战争频繁,人们伤亡惨重,生命随时消亡,所以幻想利用墓中的神怪俑来获取神灵的护佑,辟邪除害,消除战事;二是,由于伏羲和女娲是人类的生育神,象征阴阳合一、平和祥和;更象征繁衍子孙万代的寓意。三是,借助神怪主宰万物,维护自己的小国政权,割据一方。关于五代出现木雕双人首蛇身神怪俑的研究,尚需深入探讨。

扬州五代木雕双人首蛇身神怪俑,创造了独特的艺术价值(与汉代石刻画像和唐人绘画相比),塑造了抽象的伏羲和女娲立体形象。面部刻画简练,长发飘逸,颈部相交,人首侧向左右,背向而立。下部蛇身合为一体,圈成立体状,不着衣冠,塑造了伏羲和女娲的独特艺术造型。此外,人龙、人鱼、人蛇木雕独体神怪俑,都是伏身昂首,身躯弯曲,侧身而立,创造了五代时期扬州神怪俑造型生动的个性风格。

木雕双人首蛇身俑及其它神怪俑的出土,对研究古代的丧葬制度以及扬州地区的历史,提供了重要的史料。同时,这些木俑历经千年不腐保存至今,通过木质鉴定,木雕俑均为桫木所制。桫木指的是树龄极长、直径极大的类似杉木的大树。俗话说,千年杉木变成桫。这种木材纹理通直、木质柔中有韧、致密性极好。但由于年代久远如今已经十分罕见了。这批桫木制作的木俑不仅是人们传说中的千年传奇,更以其独特的气质,描绘出一幅自然和谐的人神画卷。

五代木雕双人首蛇身神怪俑--伏羲和女娲,仿制雕塑,在扬州双博馆新馆的门厅竖立,蕴涵着一定寓意。扬州博物馆新馆和扬州中国雕版博物馆,占地面积5多万平方米,建筑面积2.5万平方米,扬州博物馆是扬州地区最大的综合性博物馆,扬州中国雕版博物馆是国家级专题博物馆,是地方重要的文物收藏、保护、研究和展示中心。门厅置放何种标志性雕塑,亦很重要。博物馆是人类物质文化展示场所。一切文物都是人类创造的,神话中的伏羲和女娲是繁衍人类始祖神的形象,她们创造了许多历史的功绩。现代人们要感恩人祖,发扬祖先的创造精神,传承优秀的历史文化,建设现代化的安定、和谐社会。另外,五代木雕双人首蛇身神怪俑,是一件艺术珍品,造型独特,抽象简洁,刻画了伏羲和女娲神话中的人神形象。利用这种题材制作雕塑,增添了双博馆的神秘丰采。



注释:

①《文物》1980年8月江苏邗江蔡庄五代墓清理简报。

② 清·李斗著《扬州画舫录》卷一·第十页,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出版,1984年10月第一版。

③ 袁珂著《中国神话传说词典》伏羲女娲词条·164页,1985年6月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。

④ 袁珂著《中国神话传说词典》伏羲词条·163页,1985年6月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。

⑤ 袁珂著《中国神话传说词典》伏羲女娲词条·164页,1985年6月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。

⑥ 夏曾佑著《中国古代史》第一篇·上古史,第一章·传疑时代,第十节神话之原因18页,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7月出版。

⑦ 袁珂著《中国神话传说词典》伏羲词条·163页,1985年6月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。

⑧ 袁珂著《中国神话传说词典》伏羲词条·163页,1985年6月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。

⑨ 袁珂著《中国神话传说词典》盘古词条·358页,1985年6月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。

⑩ 袁珂著《中国神话传说词典》女娲词条·43页,1985年6月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。

⑪ 袁珂著《中国神话传说词典》女娲词条·44页,1985年6月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。

⑫ 徐州睢宁县双沟东汉画像石照片

⑬ 徐州睢宁县双沟东汉画像石拓片

图1 五代寻阳公主墓出土的木雕双人首蛇身神怪俑照片

图2 徐州睢宁县双沟东汉画像石照片

图3 徐州睢宁县双沟东汉画像石拓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