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术成果

林木苍翠 冬青长青——祭卞孝萱先生


        初冬之广陵,尚颇温和。余行至蜀冈扬州墓园,一祭卞孝萱先生。

        余生也晚,未能亲聆先生教诲,但闻诸师友间相传先生故事。先生乃仪征卞氏之后,自砺向学,转益多师,终成一代文史名家,为学林所重。后致力杏坛,奖掖后进,东南学术,薪尽火传。先生晚岁精神矍铄,笔耕不辍,鹤发红颜,声若洪钟,师友皆谓何至于米,只可相期于茶。己丑竟以疾终于南京,享年八十有六,海内学林,莫不痛悼,于次年归葬扬州蜀冈。

        余慕东南学术久矣,遂于庚寅,负笈南雍,受业于赵益先生。赵师者,卞先生之弟子也。余入学伊始忝列之盛事,即九月卞先生学术纪念会议。东南耆宿如周勋初先生,程章灿师等及吾后辈学人济济一堂。当日景象,历历在目,亦为余金陵求学之始也。赵师承卞先生之所长,博通文史,尤擅玄道,能发前人之所未发,余从之三年,所获甚多,尤以眼界之拓广,逻辑之谨严为要。余于癸巳之夏承乏扬州博物馆,赵师、徐兴无师等师辈皆喜甚,盖徐师亦扬州人也。赵师尤甚,一日言曰:“卞先生扬州人也,吾承先生之教,多矣,独憾与扬州无缘!而子今日与之结缘,此乃天也。扬州蜀冈,先生之櫬在焉,吾手泐其铭,子其弔之!”余谨唯唯而已,岂敢有负!遂有此行。

        蜀冈西峰,秀丽之名胜地也,维扬龙脉在焉,自古及今,古迹千余。清李斗《扬州画舫录•卷十六蜀冈录》曰:“今蜀冈在郡城西北大仪乡丰乐区,三峰突起,中峰有万松岭、平山堂、法净寺诸胜,西峰有五烈墓、司徒庙及胡、范二祠诸胜,东峰最高,有观音阁、功德山诸胜。”宋王荆公诗曰:“城郭千家一弹丸,蜀冈拥肿作蛇蟠。”秦少游亦曰:“蜀冈精气蓄多年,故有清泉发石田。” 今于西峰发隋故炀帝陵,龙脉之说,古人诚不余欺。而卞先生归葬于此,想必亦无憾矣。

        墓园之寻觅颇为不易,然闹市忽而转向山野,甚为清幽。迎面石坊一座,一带青石小桥,过桥便是墓园,卞先生归葬之文化名人区在右。有冬青一围,先生半身石像一座,墓碑其下,碑阳集板桥字,题先生晚岁最喜刘禹锡诗“在人虽晚达,于树似冬青”,阴刻墓志,道尽先生生平。

        先生以维扬为傲,自云少时常过阮太傅故居,探源求竟,遂熟稔“扬州学派”之故事,此为治学之渊薮。先生后慕乡贤,考究鉴真东渡之事,精研八怪书画,屡有新论,《郑板桥丛考》一书获誉“采山之铜”之作。先生亦曾至扬州博物馆观八怪书画,依《扬州画舫录》考维扬食俗,辑仪征氏谱知家族兴衰,跋《平山堂图志》赞文献之功,先生之乡情之重至此。

        余今客居广陵,赵师语余曰:版刻之学、维扬文化之学、扬州学派之学,皆大有可为者也。余谨记于心,岁半以来,读书作文,未敢懈怠。陈寅恪先生作《柳如是别传》,称不能及钱牧斋十一,余三年从赵师学,必不能十一矣,然欲明于卞先生:学生虽不敏,亦无先生之志坚,而愿向学,毋论此身何所也。

呜呼!泰山其颓,哲人其萎,能无痛乎?忆昔卞先生之仙逝也,赵师衔悲,手泐墓志,惟碑材所准,未克全录,今迻录于下,用昭薪火弗萱之志焉。


故南京大學教授卞孝萱先生墓碑文

先生諱孝萱,譜名敬堂,晚號冬青老人。儀徵卞氏。始祖卞壼,晉侍中、驃騎將軍、開府儀同三司,破家為國,守死勤事,諡曰忠貞。瓜瓞至清,卞士云、卞寶第兩世開府,復為海內甲族。先生其支也,生未及二月而孤,母取傭以給,從人學字,歸以課子,畫荻新篇,播在人口。先生事母既純孝,養親以志,遂自勵向學,先後受知於金毓黻、范文瀾、章士釗三先生,復從民初諸老輩游,轉益多師,終成一代大家。先生治學,以實事求是為宗,以知人論世、文史互證為法,以圓通廣大為歸。不慕榮利,畢力於著述,凡四十餘種,都數百萬餘言。冒叔子孝魯贈詩有曰:老阮諸劉俱往矣,觥觥一士又儀徵。先生為世見重如此。六十以後,講學上庠,惠養多士,又以獎掖後進為己任,教澤周徧,卓然為當世宗師。己丑九月以疾終於南京,享年八十有六,文苑史林,莫不痛悼。粵以庚寅之年建卯之月,先生公子卞敏、卞岐、卞深營葬先生於揚州墓園,及門弟子感懷師恩,乃略述吾師生平學行之大者,刻之墓碑,用誌高德,敢告後世。

冬青書屋同學會敬撰


        所行仓促,果馔未备,亦无香具,当于年节再祭先生。

        呜呼哀哉!尚飨!

烛照斋主人

癸巳岁末于扬州明月楼